宜蘭 清領 茶館

大記茶行

#茶人茶事茶詩

回來過中秋時台北已涼意半分,颱風遠遠掃過境,半陰半晴的高雄,秋意拂了一身還滿。

拜訪阿母的好友,大雨落下,笑聲未歇。懂茶賣茶的茶人阿姨,桌上金閃閃一片。

第一泡:黃金片

最近迷上白茶,毫無負擔地沖入熱水,即使在聊天時,多置放些時候,依然溫潤,如一襲水色長衫的男子,自山裡款款走來。
阿姨從茶櫃裡翻出來的2004年「黃金片」,是當年闖蕩中國的紀念。

從遠方來的茶葉,讓我想到這首詩:

仝卜年 <蘭陽即事 八之七>
一夜秋風拂鬢華, 蕭然興味似山家。幅巾短褐西窗下, 黃葉煨爐自煮茶。

一夜吹起的風涼,平原竟恍惚如置身山野;來不及更替的夏衣,為了催暖身子,開始烹爐煮茶。

生卒年不詳的清朝官吏,在道光年間派調為臺灣噶瑪蘭廳通判;他大可以像之前之後的眾多任官,三年內吃乾抹淨不問政事,但他沒有。
他先嚴懲不法之徒,滌清吏治;自掏腰包請工人燒磚鋪屋,大幅減少為患的火災;爭取提升當地學童的免試名額——這樣的他,最後過勞死於任內。

秋日金黃,秋光郁郁,秋涼正合啜此甘湯。
暖意在入口後漫開,遠方的清風細雨在門外。

第二泡:千金茶

偏愛焙火茶的我,學茶後最期待的,就是阿母從茶人阿姨那兒挖寶的老茶。
梅味總有濃淡,這些被塵封在倉庫寶山深處的老茶,是來自父親的禮物,是來自母親的呵護;茶湯香氣總在掀蓋後,像許久不見的故人,在山徑彎處,無論遠近地招手。

只要第一口入喉,我就明白,故人是含笑,或是帶愁——茶帶來故事,茶帶來山徑與山徑之外,或鬆散或緊揉的日夜,花香各有形色,味韻承自地方。

茶人的阿爸,是我企慕的山野。
經手的工藝自成品牌,我總是訝於這些茶為何仍願意等著我,像是隔著遙遠的重山,穿越年年的雨霧,只為捎來一聲。

就像這首詩的主人,歿於史冊,不見於當代——可是有人錄於方志,也有研究者立志挖掘這些曾到訪台灣的「足跡」——在今時今日,只要輸入「茶」,就會從資料庫裡被檢索出,被有心人朗誦、書寫,與對話。

人活著,不免寂寞——但也許,我們等的不只是今生,等的更是來世裡,不意被點燃的心燈。

第三泡茶:迷你沱茶+野丫頭

茶人阿姨說,認識阿母後,父親曾入夢兩回——白襯衫與牛仔褲,頭上帽子更添瀟灑,夢裡丰采盈盈。

茶最迷人之處,莫過於同席者。
這些被塵封的藏茶,原只是無聲埋藏於一隅。
茶人阿姨的孫子很喜歡我阿母,昨日聽聞要來,便偷挖出小沱茶,囑咐阿媽要「分享」。
茶人阿姨見我癡迷於阿爸的茶,也拿出了茶櫃裡的布包,布包裡是大片的野生山茶揉成圓團。

外頭下著雨,心頭泛著暖意。

最近病又犯了,打開社交媒體的煩躁感,常會忽然升起衝動的念頭——好像對著虛空不斷發出電波,然而宇宙那端是否迴向或者迴響,如此熹微,寂寞便層層堆疊。

這些躺在黑暗裡的茶葉,再次被注意,再次被拿出來以「心意」惦量著,重重地從宇宙深處,響起。
詩人夢迴的是神州?或者只是地方官的觀想?一首詩裡,沒有答案。一杯茶裡,也許?

對我來說,這些茶裡的相遇,都像是一個個需要被記錄下來的故事。
祇是想說,祇是想聽,祇是想圓滿前世今生的緣起不滅。
於是伏案,落筆——候湯。